前因后果
看过奥斯卡获奖电影《最后的独裁者》,才知道这个曾经发生过大屠杀的非洲国家—乌干达,这也是自己唯一的印象。过去一年里,自己长期在国外出差,今年想让同事们多出去,自己只在关键时刻去把把关,这样既给他人锻炼机会,也让自己有更多的时间呆在北京,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。
于是上半年部门的好几拨同事一直外面奔波,换来了自己基本没有出差的上半年,而这次,因为工地前方来了位异常严格的监理(如果把我们的工作当做考试的话,监理就是监考员),提出了要实时记录试验数据、实时分析并实时计算出结果的要求。而我们的现场试验,其结果涉及到工程的巨额罚款,这种当场记录并出具结果的情形,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和综合把控能力。
自己尝试提出,能否在双方的见证下连续做完全部试验,之后再利用一到两小时时间,我们统一整理数据并提供分析结果,监理坚决反对,他需要跟我们一起实时记录,也许他在担心与工程建设方同为中国人的我们,会在试验结束后,提供“处理过”的利于建设方的数据和结果。

而我们的考虑则是,不过两小时就能做完的五十多个步骤的试验,如果不能连续采集,而在每个步骤结束后,停下来记录分析,时间会延长到十多个小时,无法保证试验结果的一致性。而且,另一个严峻的考验则是,我们在试验过程中无法预知试验结果的好坏。
于是这次去现场的经历,对自己而言,更像一场鸿门宴—自己从国内启程,去遥远的非洲做一件毫无把握的事情,也许还要承担巨大的责任和可能出现的严重后果,这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候,第二天要考试,而自己却是毫无准备的去考场,如果考试失败,自己还会承担严厉的惩罚。自己开玩笑说,好像成年以后,好久没有遇到过这种无法掌控的局面了。
让现场的人员提前私下试做了几次试验,我们对试验数据进行了分析,结果非常不理想。于是现场建设方更加重视起来,来函要求指派专家过去,自己再次要求前往现场。其后的仓促准备,包括与秦皇岛马拉松的交错衔接,这里就不提了。
在乌干达的工作过程
到了现场,发现水力和电气两个专业各来了一位外方监理。第一天在电站,我第一眼看到这位电气监理名字怎么这么熟悉,再看看相貌,便问了一句,你不会去过科特迪瓦的吧?结果当然就是,他就是自己在科特迪瓦呆了大半年时、时时遇到的科特迪瓦现场项目监理。自己之前也略知一些他的情况,他是土建专业,水力电气不太懂,这时他会用严格的技术条款和Checklist框表来执行检查,这在个人不专业的领域,的确是一个比较好的监管方式,甚至也是用来掩盖自己不专业的做事方式。

第一天由于我们相互熟识,关系相处的不错,但第二天早上,就遇到了莫名其妙的傲慢,这位监理说我们试验步骤不够细化,几个问题没有考虑全面,我仍然温和的跟他说,我们马上会处理,但他已甩手扬长而去。
回到宿舍,我都快气的破口大骂,因为他问的问题实在太过业余。但我打开电脑才发现,原来他昨天下午已经发过电子邮件,邮件里问了很多问题,但自己因为网络情况,并没有查看和回复,所以才会出现第二天早上的紧张气氛。
自己立刻回复邮件,表达了没有及时看到邮件的歉意,并对他想了解的技术问题进行详细的解答,几分钟后,收到了他的回复和新的疑问,自己再次回复。这样一个下午,四五封邮件下来,自己不厌其烦的给监理解释,甚至对他可能难以了解的技术问题采用了类比、举例的方式反复讲解,最终明显看到这四五封邮件里,监理的语气一次比一次和善了。
第三天到了现场,自己对监理新提出的问题又进行答疑和讲解,这时监理竟然说出了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来:这部分技术我的确不太懂,你现在讲的我估计也学不会,到时候我通过你的报告来学习吧。这可不像在现场高傲和死板的监理会说出的话,但自己感觉,至少建立信任的第一步,已经达到效果了。
水力部分的专家,是个胖乎乎的老头,就是之前一直拒绝我们做完试验再提供结果的那位,好像还是IEC国际标准编写组的成员。当然,自己也觉得,不断强调我们不愿当场同时记录和提供计算结果,有种我们心虚和想作弊的嫌疑,于是自己坚持几次未遂后,便迅速答应了我和他同步记录和计算试验数据的要求。

试验当天,自己与这位胖胖的监理并排而坐,自己虽然之前有计算模版,但我仍然当着监理的面,用很短的时间编制了一套新的计算表格,让监理意识到,自己对这种试验记录和计算过程,其实相当熟悉。
试验时我们几乎在每一个分步结束后,就会停下来,彼此核对计算结果,我一下子就发现了胖老头小小的计算错误,善意的提醒后,他马上改正过来,这时我就发现,我们所有的计算结果几乎完全相同了。
试验过程中,不断有业主或其他人来对数据进行拍照,通常他们会有手机拍下胖监理的电脑屏幕,但这次我骄傲地说,我们两边的结果一摸一样,你们也可以拍我这边的曲线和结果,监理也连连点头赞同。

最终整个试验的结果比较令人满意,由于双方一直在同时记录数据和计算,所以监理对整个试验非常认同,自己后续当然也会少很多麻烦。整个试验过程,自己有压力,也有恐慌和担心,但事实证明,过程的痛苦和压力,只会换来更大的专业收获和满足感。
试验结束时,自己跟监理合影留念,然后告诉他,当初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实时出数据结果,并不是我们有什么不良的企图和非分的处理方法,而是作为涉及到巨额罚款的试验,我们需要对整个试验过程和预期结果有整体的把握,如果结果真的不好,我们当然也会与设备提供商讨论、咨询,并研究问题出在哪里,尽量摒除试验方法或操作上可能出现的失误,对此监理也表示理解和认同。

在乌干达的工作总结
这样,这次短短的乌干达之旅就此结束,历时10天,自己也算是圆满的完成了任务。当然,自己采取的仍然是过去一贯使用的方式,用专业的技术能力和认真的做事态度去与监理沟通,不卑不亢,逐步从监管和被监管的关系,转变成互相交流学习的技术伙伴关系,不仅方便的完成了工作,说不定还能结识朋友,也难怪那位科特迪瓦的熟人监理,最后说出了期待我们在老挝再相聚的话了。
这个过程,跟自己当初在科特迪瓦与另一位电气监理伊万的相处,简直是一模一样的翻版,确切的说,那位伊万还是这位乌干达监理的老师,因为我发现很多次监理不懂的地方,他都在远程请教科特迪瓦的伊万监理。
但从某个角度而言,自己其实更怕遇到不太懂技术的外方监理,他们高高在上,却连很多基础的常识都不太懂,动不动问出许多让人匪夷所思的问题来,但如果你不答复,或者不能给出满意的答复,他们却有着拒绝签字不认可试验结果的权力。
所以之前有人在朋友圈问到,照理说你们的试验工作,应该都是非常成熟的步骤和方法,怎么会每次过去都会遇到那么大的困难或压力呢?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,外方派来的监理能力水平各不相同,我们成熟的试验大纲和报告模版,永远难以满足不同监理的口味和要求,有的嫌写的太详细,有的却嫌写的太简单,有的要示意图而非现场接线图,有的却必须采用原版图纸标注,更不用说那些不专业的监理提出的各种疑难问题,我们都得一一解答和反馈。

另一个因素就是,每个电站的现场条件各不相同,有些能满足试验要求,有些却因为先天条件无法满足,这时我们会与监理商量妥协方法,但有时几位监理都同意的试验方案,在报告提交后,却得到监理公司总部其他技术专家的否定和拒绝。
最后,如果我们的测试对象–机组设备本身性能一般,我们测出的结果也不太好,甚至经常会在导致巨额罚款的边缘,这时我们也会利用专业知识尝试核算影响性能的因素,并采取措施补偿和修正,这更是与监理开展的一场拉锯战,有时候会持续半年到一年的时间。
总体而言,这也是试验和测试项目很难发表论文或出成果的原因,标准上早就写好了试验步骤,但具体要实施和操作起来却是困难重重,当你费劲千辛万苦终于完成时,回头想起来,却并没有太多可以宣扬的创新,更多只是如何实现和操作的经验。
在乌干达的生活感受
这次在乌干达基本没有个人的生活,住在营地的宿舍,最大的感受就是随处可见大型枪械,第一次见时还有些害怕,但几天之后,随处看到时只会感到习惯。

据说之前发生过本地小偷偷东西被点射over的情况,一年前好像还发生过黑人团伙联合工地内部人员,记录每个月建设方去银行取钱给黑人发工资的日期,然后伺机抢劫的事情,不过当时两辆车抢错成第二辆接机的了,除了司机被打伤外,接机过来的厂家技术人员,只是计算机和钱财被劫,但我估计心理上的阴影会相当长时间散不去了。

营地到电站的路上,蛇很多,而且大多是眼镜蛇,同事中午回去吃饭便遇到一条,第二天我们穿过草丛时,又见到一条刚死不久的绿曼巴眼镜蛇,当时我们穿过一大片草丛,心里还是相当恐惧,因为如果出现任何意外,那绝对不是开玩笑的,也不是我们能够接受的后果了。

自己在非洲几个国家待过后,疟疾这种早就司空见惯,有了蚊帐,晚上尽量不工作,所以倒也还好。现在那边是雨季,每天晚上电闪雷鸣,早上起来却晴空万里,相当炎热,住宿的地方有一个电扇,但摇头坏了,便出现一人凉快点就有一人要淌汗的局面,不过我呆的时间短,只是辛苦了这些动不动来三四十天的同事们。

另外一件小事,也让自己百思不得其解,在路过村庄边的树林时,零散见到好几位三四岁的小孩,他们从河边挑水回家,见到我们几位时, 我们简单的一句hello,他们立刻放下挑水担子,跪在地上不敢起来。这当然也让我们受宠若惊,立刻让他们起来。但这究竟是礼节,还是幼儿自保的应对方式,我也不知道,只是心理觉得不太舒服。

据说这里特色礼品还是黑木,而自己从营地直接到机场,便只能在机场买一两件性价比奇差的纪念品,直接回国了。
总体而言,这里贫穷、落后,武器与毒蛇遍地,却好像贫富差剧不大,因为不像科特迪瓦或津巴布韦能看到很多百万豪车,这里的汽车都相当破旧,我想,除了工作,我应该不会再来这种地方了吧。

最近乌干达,肯尼亚,莫桑比发现了石油天然气田,如果开发得当的话未来经济预计会有不错的发展。
我感觉这些国家说到底,整体国民教育和素质都没有起来,整个国家的生产力也还处于较低水平,所以还需要一到两代人的发展迭代,现在中国过去主要还是先解决能源基础建设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