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来之前对宁波几乎一无所知,但9月来这边开会,听说宁波市有个叫天一阁的地方值得一去,于是自己从奉化溪口出发,坐长途客车前往宁波。没有打的而选择坐长途巴士,是因为仿佛这样更接近于本地人的生活,坐上又脏又旧的大巴,旁边是操着本地方言的男男女女,我倒不像是远来的游人,而是路过这里的邻村故人。
到了宁波市区,将行李寄存在长途客运站,打开iPad查看地图,发现天一阁其实离车站很近,两站地的路程,还是抱着感受这个陌生城市的念头,我边散着步,边往目的地进发。
走着走着,眼看手上电子地图的指示,自己离天一阁越来越近,但两侧稀疏的行人和平凡的马路布局,很难让人想到这里会有一个闻名的胜地。果然,在路边房子的外侧墙壁上,看到了一块指示牌,天一阁就在这里了。
右侧小路尽头,就是天一阁
入口大门仍然很朴素,也许这就是中国传统建筑文化的特点,北京的建筑因为帝皇之气,总有些金装富贵,但其实大多数中国古代建筑,却是水墨画般素雅而宁静的。不过这里如此冷清的大门,还是让自己吃了一惊,事后也证明,偌大的建筑群中,除却自己,见到的游人不过三五,更多的时候是自己一人在幽居中穿行,想起游人如织的普陀山和繁华的商业市区,这种文化景致的萧瑟景象让人唏嘘。
入口处几乎没有什么人
由于事先并没有多少时间做功课,因此对天一阁的历史和文化几乎一无所知,但在离入口不远的一间屋子里,看到了一个比较系统的天一阁简介(实际上自己是离开前才发现这样一处介绍的)。天一阁始建于明朝嘉靖末年,至今已有四百年的历史,它独特神秘的建筑吸引了包括乾隆皇帝在内无数人的好奇。所谓的天一阁,其实是藏书阁,天一阁的命名来自《龙虎山天一池记》碑,依“天一生水,地六成之”的说法,取以水制火之意,以保证所藏书卷免受烟火之灾。
天一阁的首任主人叫范钦,明嘉靖年间的进士,后官至兵部右侍郎(兵部可以认为是国防部,尚书可以认为是国防部部长,兵者,以左为尊,兵部右侍郎相当于国防部第二副部长),从政之暇酷爱藏书,藏书处取名天一阁。
范钦的塑像
天一阁之所以这么有名,有四个原因,一是藏书质量高、版本精善、文献翔实;二是数量惊人,珍本多;三是四库七阁的楼阁形制非常独特,让后人纷纷仿效;当年乾隆皇帝启动《四库全书》编写工作时,天一阁便进献藏书近六千卷(虽然事后并未返还),《四库全书》建成后,乾隆皇帝对天一阁藏书楼在防火等方面的构造非常仰慕,便命令分储《四库全书》的七个藏书楼-也就是著名的”四库七阁”全部按照天一阁的形制建造。 四是十三代四百年间天一阁并无损毁,是中国乃至亚洲现存最古老的藏书楼,也是世界现存最古老的三大家族藏书楼之一,其中另外两座都在意大利,尤其是美第奇·洛伦佐图书馆,这两年在中央美术学院、世纪坛展览馆和国家博物馆,看到了太多美第奇家族自文艺复兴以来的珍藏,在我们这里,还能保存同样历史的藏书阁,也不由得升起自豪之情(中国文化相比起意大利文化并不逊色,但中国文化的保存和传承却让人汗颜)。
世界现存最古老的三大家族藏书楼
了解了天一阁的历史,现在是跟随自己的脚步,游览整个天一阁景区。进门便是一片空地,中间有范钦的雕像,当然自己也是匆匆掠过,并没有停留。后面的照壁叫“溪山逸马图”,有八匹骏马在溪边媳戏,为近代已故民间老艺人胡善成先生的力作,据说西哈努克国王曾在此留影。
再转过过道,便是几件古朴的房屋,一间是天一阁建成之前的藏书楼东明草堂,一间范氏故居,这两处建筑均在高墙环绕的天一阁藏书楼之外,做到了生活区与藏书区隔离。可惜一个是1980年重建,一个是道光九年重建。范氏故居中厅空荡荡的,但两侧还是按照旧时情景进行了布置。
左侧是阅读书籍的书堂,右侧是论书交流的群像。国内历史景点都有这个问题,太多的旧物已经损毁,剩下了建筑的壳子,在展览时便只好用雕像和仿建的家具来填充内部。
侧面是76年现代建成的书库,为三层楼建筑,是天一阁第二代库房。
左右的墙将天一阁与外围建筑隔开,目前为止看到的,仍然是天一阁的外围。拐进的一个小院落,有假山和水池,后面掩映着一个亭子,叫做“尊经阁”,由于中国历代尊崇经学,各省、郡、县学中郡建有尊经阁,用以珍藏经箱,这个阁楼原本在宁波府学中,光绪年间建筑,1935年宁波地方人士筹款维修天一阁时,移建至此。
一九三五年移建至此的尊经阁
阁楼对面的四方院落,是明州碑林,因为古代中国向有勒石记事的传统,宁波府学原来为旧时碑碣集中地,三五年时天一阁重修,便将府学碑碣九十余方移至此。
墙上的方形区域,远看以为是砖石封上的门,近看才知道是一块块封在水泥砖石中的碑碣
不过几乎所有碑碣的字迹都已模糊难辨,原来府学中集中碑碣的原因,无非是展示碑碣上的撰文和他们的文化意义,现在这一块块碑碣放在这里,倒更像是展示这些有年头的碑块文物而已,却无意关注这些石碑本身承载的文化内涵。
再次穿过两侧高墙的窄巷,终于来到了天一阁。看天一阁之前,不如先看看它的微缩模型。模型中的双层小楼便是天一阁的主楼,可见并不是想象中的恢宏或堂皇,其实一座历史建筑,本身的意义也并不在于它外形的华丽或宏伟,但现代城市的建设者总忘记了这一点。白色的围墙将天一阁和门前的水池、假山围了起来,一个典型中国院落的格局。
天一阁门口的池水为人工开凿而成,地下有水道与月湖相通,使池水终年不竭,万一失火,可就近汲水抢救。
左侧依墙而建的小亭,名为“兰亭”,应该可以想象是为那篇《兰亭序》而建,庭中的墙上,刻凿着兰亭序全集。
站在天一阁门口,发现里面除了当中的范钦半身像,大抵也是空荡的房间,倒是这样更激起自己的好奇心,不知当年眼前的这座楼里,又发生了多少的故事。据说当年黄宗羲、万斯同、全祖望、袁枚等文化名人均曾登临天一阁,为其作文吟诗,倾诉仰慕之情。清人谢堃在《春草堂集》中记叙了一个与天一阁有关的爱情悲剧。相传嘉庆年间宁波知府丘铁卿之女钱绣芸爱书,久闻天一阁藏书丰富,欲登楼阅读,因而便托知府做媒,嫁给范钦后人范邦柱。但由于范邦柱并未掌管藏书楼,且族规禁止妇女登楼,竟郁郁而终。临终时,钱绣芸告诉丈夫,愿来生成为芸草,与书香为伴。
除去两侧房,中央大厅的确很简单,甚至让人有些不知如何去研读这座有名的建筑。
天一阁整个展区面积约2.6万平方米,分藏书文化区、园林休闲区、陈列展览区,甚至将临近的近代民居秦氏支祠也并了进来,因此现在的面积比原来的大了许多。
千晋宅,民国时学人马廉藏有晋砖千余枚,藏室名为“千晋斋”,后捐赠给天一阁,现仍用其名。
千晋斋内藏现仍为宁波当地藏书家捐赠的书籍和古砖,标志着以天一阁为代表的私家藏书百川归流。。
由于建筑外形照的较少,但大多类似凝晖堂的样式。凝晖堂内设“四明兰亭专题陈列”,在四明所存诸多《兰亭序》的被帖中,以天一阁所藏神龙兰亭为最,也是学术界公认的存世《兰亭序》之冠。
这便是神龙本《兰亭序》,元代鉴赏家郭天锡认定,该本为唐太宗时期供奉拓书人冯承素奉敕从真迹上摹出的作品,而天一阁所藏神龙兰亭石刻,又是明代书法家丰坊,情人跟冯承素原本勒石而成,为存世其余神龙兰亭之祖本。
除了神龙本石刻,房间里还有各种版本的《兰亭序》在展出。
突然发现院落中的石豹(猫?)雕塑都有些奇怪。
共有四只两两对立而坐,对面的这只就更有些写意的感觉了。
这种嵌在在墙壁中石碑在庭院中随处可见。
庭院中的八狮亭,之前总应该有个盖子的吧?
居然还有一家麻将起源地陈列馆,也是全国唯一一家以麻将为主题的专题性陈列馆,展示分为“麻将的历史和文化”、“麻将与宁波”、“世界各地麻将牌展示”三部分组成。
两侧的偏房是鲁迅、梁实秋、梁启超、胡适等名人发表的麻将言论。
由于游览的人员实在太少,一个人在宁寂的古建筑群中穿梭,自己都有些恍惚的感觉,转过一个小门,就看到了应该算是金碧辉煌的秦氏支祠。灰暗的照片并不能显示它的精美,但现场看到这样一座闪耀的建筑,的确让人眼前一亮,它也是宁波十大近现代建筑。
某个展厅是“中国现存藏书楼陈列”,很好的主题和展览,印在棉布卷轴上的照片和文字,描绘了中国现存藏书楼的历史和境况,但看到多数故居现用作派出所、办公楼、医院,总觉得应该留下来用作文化传播也许会更好,现在房地产事业兴旺,总不缺这么几处公用的地方。
在天一阁里转了大约四个多小时,出来的时候自己仍有些依依不舍,现在的天一阁已经是一个旅游古建筑景点,虽然还有书籍保存和传播的现实功能,但已不如图书馆般方便和广泛,大家更多看到的是它承载的历史和文化气息,自己也为中国文人对文化传承所作的努力而倾叹。 唯一的遗憾,如果现在能在这里除却体验建筑群落的历史感,还能如国外艺术馆般,简单的阅读、感受些典籍珍本自身的文化魅力,那该多好啊。